她从黄昏中走来
我每天只给家里20块钱用,手里的钱宽裕了,日子便格外舒坦起来。
我花了四千八,从花鸟市场提回一只翠羽鹦哥,每天清晨准时拎着鸟笼去公园遛弯。这鸟可聪明了,一见到人就字正腔圆地学舌,说:“早——安——”。
别提多有面子了。
我又用两千三,买了根沉甸甸的黑檀木台球杆,杆身油亮,握在手里分量十足。
为了强身健体、多拿几年退休金,我还花了一千块给自己报了个太极班,老师总夸我架势稳,有悟性。
这些账单,李秀兰都看见了。
那天,她拿着那些单据,嘴唇动了动,眼里雾蒙蒙的,可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叠好,放回抽屉深处。
我心里掠过一丝畅快。
这就对了!钱是我挣的,怎么花自然我说了算。
没事的时候,我就和老伙计们聚聚。
在公园里比比谁的鸟叫声脆,台球厅里切磋几杆,太极班下课了再一起喝壶茶……
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仿佛前半生的操劳都得到了补偿。
李秀兰的生活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她总在菜市场快收摊时匆匆赶去,挤在一堆挑剩的菜叶里,为了一毛两分和人低声讲价,有时甚至被摊主不耐烦地数落。
有一回,我远远看见她蹲在散场后的摊位边,快速拾起几片被人踩过、蔫黄的菜叶,慌忙塞进布袋里。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有点不是滋味,但转念一想:
她要是有能耐,何至于此?要不是我还在养着她,她恐怕连烂菜叶都吃不上了。
两个月下来,她瘦得厉害,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脸上皱纹更深了,像干涸土地裂开的缝。
吃饭时,她只敢小口小口喝粥,筷子很少伸向菜碗,一碗粥**米少,她却总说“米汤养人”。我都看在眼里,却只当没看见。
那天我经过一家饭馆,瞧见她在门口跟老板说话,小心翼翼地问需不需要传菜员。
老板摆摆手,语气不算客气:“现在年轻人都用不完,哪还用得上您这样的?”
她低下头,肩膀塌下去,慢慢挪着步子往家走,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又过了些日子,我发现她走路有点跛,夜里能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压抑的抽气声。
早上我问她腿怎么了,她摇摇头,说可能是累着了。
“去医院看看吧,拍个片子。”我说。
她脸上掠过一丝窘迫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:“那得花不少钱吧……拍片子、开药……”
“钱我先帮你垫上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算我借你的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痛楚又难堪。
然后她别开脸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决:“不用了。”
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,关上了门。
我也就没再管。
隔天,她走路依然不太利索,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些,不像先前那样疼得直抽冷气。
我猜,她大概是买了最便宜的止痛片,几块钱一连的那种。
夜里躺在床上,我脑海里忽然闪过她蜷缩着身子,在黑暗里忍着痛小声**的画面。
但这时,外间的鹦哥清脆地叫了一声“睡——觉——”,我便翻了个身,把那点不忍抛开了。
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我想,如果当年她争气些,上进些,何至于老了连看病的钱都掏不出来?
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,怨得了谁呢。
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,也就慢慢沉了下去,再没泛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