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白首
,杏花谢尽,青杏子坠满枝头。,已能下床走动、帮着晒药切片。她从前握惯了剑,刀柄换成刀柄,倒也不生疏。,总切得过于整齐。,厚薄如一。每一寸陈皮,宽窄相等。像丈量过,像军阵。,什么都没说。——。,来的人最多。王婆婆的风湿、李铁匠的烫伤、陈说书的咳疾、东街孙家小儿的积食。
白芷坐在柜台后,把包好的药一包包码进竹篮。
她不说话。
镇上人起初有些怕她——这女子面容寡淡,眉眼清冷,不像陆大夫那样温温和和的。但日子久了,发现她只是不爱言语,递药时手势极轻,从不磕碰。
周杏儿隔三差五来讨甘草。
有一回,她趁白芷弯腰取药,突然伸手去摸她后颈。
白芷几乎是本能地侧身、扣腕、反制——
动作完成一半,生生刹住。
周杏儿被她握着手腕,懵懵地眨眼:“阿芷姐?”
白芷慢慢松开。
“……做什么?”
“我想看看你有没有戴项圈。”周杏儿浑然不觉,“镇上林娘子出嫁的时候戴了好大一个银项圈,阿娘说,出嫁的女子都有。”
白芷沉默片刻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出嫁呀?”
柜台后传来陆青崖的声音:“杏儿,你阿娘喊你回去磨豆腐。”
周杏儿“噢”一声,抓过甘草,噔噔噔跑了。
白芷垂眼,把药柜的抽屉推回去。
陆青崖没有抬头。
但她看见他手里的戥子停了很久。
——
四月望日,逢集。
陆青崖出门采买,留白芷看诊。
其实也没什么诊——镇上人都知道陆大夫不在,小病小痛便明日再来。
未时前后,来了个生面孔。
三十来岁男子,短褐打扮,操外乡口音。说是路过的行商,夜里受凉,讨一剂祛风寒的方药。
白芷按陆青崖教的,问他症候:头痛否,恶寒否,有汗无汗。
那人一一答了。
她转身开柜取药。
就在她背对来客的一瞬——
那人袖中滑出一柄短匕,直取后心。
白芷没有回头。
她只偏身半寸,**贴着腰侧划过,衣帛裂开三寸。她同时抬肘,正中来人腕骨,**脱手。她接住,反手抵住来客咽喉。
整**作,从避让到反制,不到一次呼吸。
**尖压着皮肉,再进半分便见血。
那人瞪大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……殿下……”
白芷没有应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已握着**的手。
腕骨处,有一道很浅的红痕——方才抬肘时,被刀柄擦到的。
她盯着那道红痕。
她竟然没有在**近身之前,就将来人**。
三年。
三年没**。
她的手,慢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白芷收回**,将来人一把推到椅上,**藏进袖中。
陆青崖推门进来,背着竹篓,篓里装着新买的艾条和半扇排骨。
他看了一眼椅子上脸色煞白的男子,又看了一眼白芷腰侧裂开三寸的衣帛。
“……风寒?”
白芷道:“风寒。”
陆青崖把竹篓放在柜台上。
“方子开好了?”
“开好了。”
“取药吧。”
白芷转身,继续配药。
她的手很稳。
一撮麻黄,三片生姜,两枚大枣。
那男子接过药包,连诊金都忘了付,踉跄而去。
陆青崖没有问。
他把那半扇排骨提去后院,开始生火。
白芷站在柜台后,站了很久。
傍晚,她换下那件裂了口子的旧衫,寻了针线,坐在窗边缝补。
陆青崖在后院煎药,药炉咕嘟咕嘟地响。
她缝得很慢。
最后一针落下时,她忽然开口:
“你不好奇。”
不是问句。
陆青崖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来,平平的:
“好奇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问。”
沉默。
然后他说:
“你缝完那道口子,会告诉我。”
白芷低头,看着指间那根线。
她把线尾咬断。
那夜她没有说。
陆青崖也没有问。
——
四月廿三,落了一场雨。
白芷旧伤作痛,夜里辗转难眠。
她披衣起身,走到堂屋,看见陆青崖坐在诊案后,对着一盏孤灯,在看什么。
她没有走近。
隔着三丈,她看见他手边压着一封信笺,边角有玄色云纹。
玄天宗的纹。
她认得的。
那是天下正道之首的印信。
她退回寝房,合上门。
背靠着门板,慢慢坐下。
窗外雨声细细密密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——
第一处破绽:切药如列阵。
第二处破绽:杀招收放。
第三处破绽:她认得玄天宗的纹。
他也一定认得魔渊的血月纹。
三百处破绽,藏在他们共处的九百次日出日落里。
他们谁都不说破。
因为一说破,这寻常日子,就过不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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