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狼星初曜，风起龙河
火车是从北方来的。
它先是像一声叹息，从大地的深处传来，沉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紧接着，铁轨开始微微震颤，枕木下的碎石似乎都在低声絮语。
我仰面躺在龙河边的草坡上，脖颈枕着交叠的双手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震动如何从地脉传入我的脊骨，酥**麻，像一种遥远的召唤。
那时京九铁路刚开通不久，对于桐城这个县城里的少年们来说，看火车，是一件带着朝圣意味的时髦事。
它通往的，是我们课本之外、想象之中的广阔世界。
我躺的地方，离赵峻峰和李小苒有十几步远。
他们是主角，我是旁观者，这个距离恰到好处。
我能看到赵峻峰侧着身子，正对李小苒说着什么，逗得她不时掩嘴低笑。
他肤色比我深，相貌算周正，但作为补习生，总显得比我们“着急”几岁，像提前品尝了生活的滋味。
而我，是他们这场稚嫩恋情里，心照不宣的“**板”。
有我在，他们这场逃课便显得理首气壮，像是集体活动，而非单纯的男女私会。
李小苒在我面前会格外放松，仿佛我的存在，能给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小心思镀上一层安全的光环。
对此，我欣然接受。
我需要一个逃离教室的理由，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躺在这里，独自面对天空和火车，咀嚼内心痛苦的理由。
父亲去世还不满一年，家里的天空塌了一半，学校那方小小的围墙，又怎能圈住我野草般疯长又无处安放的心事？
那是一九九五年的春天，我高三，身高才将将突破一米六五的关口，嗓音正处于变声期最尴尬的沙哑阶段。
用李小苒的话说，我正“从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，长成一个清秀得让人自然喜欢的小男生”。
这话不假，学校里嚷嚷着要当我姐姐的女生，能从我们班门口排到校门口。
她们喜欢我身上那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白皙和安静。
但她们不懂。
她们看到的，是皮相。
她们看不到，我倚在身旁那辆旧“大轻便”自行车上的蓝色牛仔布书包里，除了几本崭新的课本，还装着一整个世界的沉默与轰鸣。
那“大轻便”虽是二八的架子，却比邮递员那种载重车型轻巧许多，是那时城里年轻人喜欢的款式，载着我穿梭于县城的大街小巷，也载着我无人可说的心事。
又一列火车呼啸着从龙河铁路桥上奔腾而过，绿色的车厢，像一条巨大的、生机勃勃的长龙。
巨大的汽笛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，也短暂地覆盖了我脑海里的杂音——那是父亲离去时，时钟停在七点十八分的滴答声。
“你说，这火车最终会开到哪儿去？”
李小苒忽然转过头，隔着十几步远问我，眼神里有光，但更像是说给身旁的赵峻峰听的。
“总归是远方。”
我嘴里叼着一根甜茅草，草根的汁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，像极了青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怅惘。
“也许是广州，也许是**。”
“那边……听说机会很多。”
赵峻峰接过了话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年长者的见识。
但那不是桐城人该有的志气。
我们桐城，自古人杰地灵，文风鼎盛，即便最顽劣的子弟，骨子里也浸染着“穷不丢书”的古训。
打工？
那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选择，绝非抱负。
我的沉默让他们有些讪讪，话题便又回到了他们自己的窃窃私语里。
我没有在意。
我只是看着。
看着铁轨在夕阳下闪烁着冷硬的光，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。
它像一道命运的划痕，将这个小小的县城与我躁动不安的内心一分为二。
一边是我不想面对的高考，那注定会让我丢脸的事件；一边是未知的、却可能容纳我所有痛苦与迷茫的广阔天地。
而父亲的离去，让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烬的颜色。
风从龙河上吹来，带着水汽和竹林特有的清苦气息，拂过我的脸颊。
这风，千百年来，也曾这样拂过姚鼐、方苞的脸颊吗？
他们可曾如我一般，躺在这片土地上，感受过如此具体而微的孤独与彷徨？
我闭上眼，感受着暮色如同潮水般缓缓上涨。
一种巨大的、近乎奢侈的孤独感将我包裹。
不远处是依偎的恋人，远方有奔腾的火车，天上或许有父亲的目光，可我，却像一颗被遗忘在轨道边的石子，热闹是他们的，我只有身下这一小方草坡，和满腹无法与人言说的、属于一个“书卷废人”的愁绪。
晚风渐凉，吹得草叶低伏。
西边的天空烧起了绚烂的晚霞，像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，瑰丽得有些不真实。
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我拍拍**上的草屑，站起身，对着那对依偎的身影喊道。
赵峻峰和李小苒这才分开，一起走了过来。
李小苒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掸了掸后背沾上的草籽，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，像一个大姐姐。
赵峻峰也只是笑笑。
我们推着自行车走上田埂。
我的“大轻便”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回头望去，龙河铁路桥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、巨大的剪影。
我跨上自行车，脚下一用力，车轮便轻快地碾过路面。
风迎面吹来，鼓荡着我单薄的衣衫。
我知道，身后那草坡上的下午，连同那看火车的少年，都将被这列列南下的火车，远远地抛在身后。
而前方，是即将到来的，高考的审判。
以及审判之后，那片未知的、属于“贪狼”的，**与流离的江湖。
那个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校花级女生动心的、高考放榜日的午后，正在命运的下一站，静静地等待着我这个“废了”的、却仍怀揣着某种不合时宜的、文绉绉的野心的应届高中生。
它先是像一声叹息，从大地的深处传来，沉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紧接着，铁轨开始微微震颤，枕木下的碎石似乎都在低声絮语。
我仰面躺在龙河边的草坡上，脖颈枕着交叠的双手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震动如何从地脉传入我的脊骨，酥**麻，像一种遥远的召唤。
那时京九铁路刚开通不久，对于桐城这个县城里的少年们来说，看火车，是一件带着朝圣意味的时髦事。
它通往的，是我们课本之外、想象之中的广阔世界。
我躺的地方，离赵峻峰和李小苒有十几步远。
他们是主角，我是旁观者，这个距离恰到好处。
我能看到赵峻峰侧着身子，正对李小苒说着什么，逗得她不时掩嘴低笑。
他肤色比我深，相貌算周正，但作为补习生，总显得比我们“着急”几岁，像提前品尝了生活的滋味。
而我，是他们这场稚嫩恋情里，心照不宣的“**板”。
有我在，他们这场逃课便显得理首气壮，像是集体活动，而非单纯的男女私会。
李小苒在我面前会格外放松，仿佛我的存在，能给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小心思镀上一层安全的光环。
对此，我欣然接受。
我需要一个逃离教室的理由，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躺在这里，独自面对天空和火车，咀嚼内心痛苦的理由。
父亲去世还不满一年，家里的天空塌了一半，学校那方小小的围墙，又怎能圈住我野草般疯长又无处安放的心事？
那是一九九五年的春天，我高三，身高才将将突破一米六五的关口，嗓音正处于变声期最尴尬的沙哑阶段。
用李小苒的话说，我正“从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，长成一个清秀得让人自然喜欢的小男生”。
这话不假，学校里嚷嚷着要当我姐姐的女生，能从我们班门口排到校门口。
她们喜欢我身上那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白皙和安静。
但她们不懂。
她们看到的，是皮相。
她们看不到，我倚在身旁那辆旧“大轻便”自行车上的蓝色牛仔布书包里，除了几本崭新的课本，还装着一整个世界的沉默与轰鸣。
那“大轻便”虽是二八的架子，却比邮递员那种载重车型轻巧许多，是那时城里年轻人喜欢的款式，载着我穿梭于县城的大街小巷，也载着我无人可说的心事。
又一列火车呼啸着从龙河铁路桥上奔腾而过，绿色的车厢，像一条巨大的、生机勃勃的长龙。
巨大的汽笛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，也短暂地覆盖了我脑海里的杂音——那是父亲离去时，时钟停在七点十八分的滴答声。
“你说，这火车最终会开到哪儿去？”
李小苒忽然转过头，隔着十几步远问我，眼神里有光，但更像是说给身旁的赵峻峰听的。
“总归是远方。”
我嘴里叼着一根甜茅草，草根的汁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，像极了青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怅惘。
“也许是广州，也许是**。”
“那边……听说机会很多。”
赵峻峰接过了话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年长者的见识。
但那不是桐城人该有的志气。
我们桐城，自古人杰地灵，文风鼎盛，即便最顽劣的子弟，骨子里也浸染着“穷不丢书”的古训。
打工？
那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选择，绝非抱负。
我的沉默让他们有些讪讪，话题便又回到了他们自己的窃窃私语里。
我没有在意。
我只是看着。
看着铁轨在夕阳下闪烁着冷硬的光，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。
它像一道命运的划痕，将这个小小的县城与我躁动不安的内心一分为二。
一边是我不想面对的高考，那注定会让我丢脸的事件；一边是未知的、却可能容纳我所有痛苦与迷茫的广阔天地。
而父亲的离去，让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烬的颜色。
风从龙河上吹来，带着水汽和竹林特有的清苦气息，拂过我的脸颊。
这风，千百年来，也曾这样拂过姚鼐、方苞的脸颊吗？
他们可曾如我一般，躺在这片土地上，感受过如此具体而微的孤独与彷徨？
我闭上眼，感受着暮色如同潮水般缓缓上涨。
一种巨大的、近乎奢侈的孤独感将我包裹。
不远处是依偎的恋人，远方有奔腾的火车，天上或许有父亲的目光，可我，却像一颗被遗忘在轨道边的石子，热闹是他们的，我只有身下这一小方草坡，和满腹无法与人言说的、属于一个“书卷废人”的愁绪。
晚风渐凉，吹得草叶低伏。
西边的天空烧起了绚烂的晚霞，像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，瑰丽得有些不真实。
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我拍拍**上的草屑，站起身，对着那对依偎的身影喊道。
赵峻峰和李小苒这才分开，一起走了过来。
李小苒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掸了掸后背沾上的草籽，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，像一个大姐姐。
赵峻峰也只是笑笑。
我们推着自行车走上田埂。
我的“大轻便”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回头望去，龙河铁路桥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、巨大的剪影。
我跨上自行车，脚下一用力，车轮便轻快地碾过路面。
风迎面吹来，鼓荡着我单薄的衣衫。
我知道，身后那草坡上的下午，连同那看火车的少年，都将被这列列南下的火车，远远地抛在身后。
而前方，是即将到来的，高考的审判。
以及审判之后，那片未知的、属于“贪狼”的，**与流离的江湖。
那个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校花级女生动心的、高考放榜日的午后，正在命运的下一站，静静地等待着我这个“废了”的、却仍怀揣着某种不合时宜的、文绉绉的野心的应届高中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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