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玉染金枝

三个月后，云溪古镇。

细雨如丝，给青石板路蒙上一层油润的光。

历染染撑着一把在镇口买的油纸伞，沿着湿滑的山道慢慢往上走。

辞职、兑奖、处理完琐事、告别出租屋，她把大部分钱存进银行，只背着一个行囊开始漫无目的的旅行。

云溪古镇是她清单上的第七站。

山雨来得急，她小跑着躲进半山腰一座凉亭。

亭子里己经有人，一位头发花白、穿着靛蓝土布衣裳的老婆婆，正佝偻着收拾一个摊子。

摊子上铺着蓝印花布，上面零星摆着些绣品：手帕、香囊、杯垫，还有几件小巧的孩童虎头帽。

雨水打湿了摊布边缘，老婆婆有些着急。

历染染收起伞，自然地走过去帮忙：“婆婆，我帮您。”

两人很快将东西收进一个老旧的竹编提篮。

历染染的目光被篮子里露出的一角吸引——那是一方手帕，月白色的底子上，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一丛兰草，叶片舒展，仿佛能闻到幽香。

最妙的是，翻过来，背面竟是一只活灵活灵、羽毛茸茸的小雀，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。

“双面绣？”

历染染有些惊讶。

她只在博物馆见过类似技艺。

老婆婆抬头看她，皱纹里嵌着一双依然清亮的眼睛：“姑娘识货？

这是‘异色异形’双面绣，我奶奶教的。”

她拿起那方手帕，摩挲着，“现在没人愿意学咯。

绣这么一块，快的也要两三天，年轻人哪坐得住。”

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，却没有多少怨怼。

雨势渐小，山间雾气氤氲。

老婆婆提着篮子准备离开，走了两步，回头看看历染染：“姑娘是来玩的？

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，下山路滑，要不……去我屋里喝口热茶？”

历染染看着老人慈和的面容，又望了望烟雨朦胧的山道，点了点头。

婆婆的家就在山脚，一座白墙黛瓦的老屋，带着个小院，院角种着一丛开得正好的木槿花。

屋里陈设简单，却干净整齐。

最显眼的是靠窗的绣架，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牡丹，色彩斑斓，生机勃勃。

热茶驱散了湿气。

历染染捧着粗陶碗，目光流连在屋内各处的绣品上：门帘上的喜鹊登梅，枕套上的鸳鸯戏水，甚至抹布上都绣着简单的缠枝纹。

一种宁静而强大的生命力，透过这些丝丝缕缕的色彩，浸润着这方小小天地。

“婆婆，这些都是您绣的？

太美了。”

她由衷赞叹。

“一辈子就琢磨这点东西。”

婆婆笑笑，拿出针线篓，“喜欢就多看看。

我这儿平时也冷清。”

历染染的指尖拂过绣架上光滑的丝线，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都市里快节奏的焦虑、巨额财富带来的虚无、对未来方向的茫然，似乎在这穿针引线的静谧面前，暂时消退了。

“婆婆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……能跟您学学吗？

不用教很深，就……看看怎么绣朵花就行。”

婆婆有些讶异地看她，随即笑容更深了些：“真想学？

这可苦得很。”

“我不怕苦。”

历染染说。

她怕的是没有方向、没有着落的空虚。

“那行。”

婆婆起身，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用蓝布包着的针，“你先学穿针。

喏，这种丝线细，针眼也小，心要静，手要稳。”

历染染接过，学着婆婆的样子，捻线，对准针眼。

第一次，线头散了。

第二次，穿偏了。

第三次，丝线软绵绵地就是不肯进去。

婆婆也不催促，坐在旁边，拿起自己的活计，一针一线，从容不迫。

窗外雨声淅沥，木槿花在雨中轻轻摇曳。

历染染深吸一口气，摒除杂念，再次尝试。

这一次，极细的丝线终于驯服地穿过了更细的针眼。

那一瞬间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轻轻落定了。

她在古镇租下了婆婆隔壁空置的小院。

租金便宜，推开窗就能看见婆婆院里的木槿。

旅程，似乎要在这里暂停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