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月不忍归的新书

“**，过了年你就十七了。”

母亲的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
“嗯。”

“过了年，你就该说媒了。”

母亲接着道。

方可沉默，她不知道如何接话。

毕竟十六七岁还没嫁人的小桥村的姑娘仅此一个。

父亲早在她十五岁的时候，就打算把她嫁给邻村的一个小伙子，是母亲死活不同意，才生生把方可留到现在。

但是自那以后，父亲对母亲的脸色更恶劣了，动手的次数也更多了。

母亲一生软弱无能，唯独在方可婚嫁这件事儿上忤逆了父亲。

方可的心里堵着一团棉花，挨着母亲坐着，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大山。

母亲还在搓麻绳，她得抓紧时间搓足够的麻绳，再把收集的破布拿出来，把夏天捡的笋壳铺陈起来，要给一家人做过冬的棉鞋了。

“娘，我不想嫁人。”

方可终是忍不住开口道。

“嗯，娘知道，”母亲顿了顿，伸展了一下自己有些疲累的腰肢，“**，丫头总归是要嫁人的。”

母亲停下了手上的活，看着方可，这是她第一个孩子，是她心里最疼爱的孩子。

看着方可这张清瘦的小脸，伸出手**一摸，但是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
“母亲会多替你相看相看，不让你嫁人了还受苦。”

母亲缓缓站起来，“走吧，我们去弄些吃的，你爹今儿个晚上不回来。”

“哎!”方可一边应着，一边转身去堂屋拿上瓷盆，便跟着母亲一路往公社去了。

正是饭点，路上的人都拿着餐盆，去往公社。

一路上说话声此起彼伏，好不热闹。

这时，一个声音把母亲叫住。

“哎！

方家媳妇！

等等！”

方可循声望去，见是隔壁张大娘，便仰起脸笑笑，算是问好了。

张大娘几个健步冲上来，挽着母亲的胳膊，她那肥胖的身体差点把母亲撞一个趔趄。

“哎呀，大妮真是女大十八变啊！

比**年轻时还俊俏！”

张大娘调笑道。

“咱小桥村啊，就你长了一张嘴！”

母亲和张大娘素来交好，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到了公社。

公社最热闹的时候就是一日三餐的饭点了。

方可端着瓷盆走到炊事员面前，今天负责打饭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，方可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男人，虽然是饥荒年代，他却长得健壮高挑，与小桥村显得格格不入。

“你好！

家里几口人？”

陈叙之徐徐开口。

他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女孩。

那夜夜色朦胧，看不真切，今日一看方可，他握着勺子的手不由得一紧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把心扯了一扯。

“六个人。”

方可咬咬嘴唇，回应道。

她握着瓷盆的手有些麻木，风从袖口往里灌，心也跟着有些飘飘然。

陈叙之把餐食分好后，方可端着瓷盆，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队伍。

她认出来了，这是那夜的男子。
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，他的手臂很壮实有力......想着想着，方可的脸不知不觉烫起来了，耳边仿佛又出现了陈叙之的声音。

方可走到母亲身边，”娘，走了。”

于是母子二人开始往回走。

“**，张大娘想给你做媒。”

方可妈妈絮絮叨叨说到，“就是刚才打饭的那个小伙子，他成分好，人也俊俏，父母都是工人......”方可知道了，这个男人叫陈叙之。

她的脸更烫了。

回到家，弟弟妹妹们己经围坐在餐桌上等着开饭了，没办法，那时候的人每天睁开眼睛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填饱肚子。

凡是能吃的都会被安排进肚子里，到了饭点谁也不需要喊。

吃了晚饭，无事可做。

天刚擦黑，大家就躺到床上休息了。

今天父亲不在家，方可难得地挨着母亲躺下了。

被子窄，小妹睡在母亲另一侧，大妹睡在**另一侧，这样，都能尽可能暖和一些。

“**，你今天见那小伙子咋样？”

母亲柔柔地问道。

“娘，我不知道。”

**答道。

“我今天远远地看那小伙子，也算周正，相由心生，那小伙子，该是不错的。”

母亲问道，“要不，改天相看想看？”

**眼前又浮现出陈叙之的身影，半晌她才答道：“好。”

“嗯，我的**长大了。

睡吧。”

母亲翻了个身，抱着小妹，沉沉睡去。

方可在床上辗转反侧，难以入眠。

她坐起来，借着月光，为大妹掖了掖被子，轻手轻脚地下床，走了出去。

方可又想到了那个夜晚，她去到了那个山头，坐在那里看着夜色。

不知不觉中，方可竟又故地重游了。

她没想到，白天才见过的人，竟又再次见到了。

只见陈叙之坐在山头，他的身影显得神秘又安静。

方可忙转过身想赶紧离开，却见陈叙之转过头来，只是定定地望着她，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讶异。

是了，这又不是方可第一次来这里了。

“要一起坐坐吗？”

陈叙之闻了闻嗓子，开口道。

说着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块。

“不了，不了。

我......我回去了。”

说着便打算转身离开。

“你在怕我？”

陈叙之语气顿了顿，继续开口道。

“啊？

没......没有啊！”

方可着急解释，慌忙摆手。

她只是受到了母亲那一番话的影响，一时之间见到陈叙之有些尴尬。

“那......一起坐坐。”

不等方可拒绝，陈叙之便伸出一只手，把方可拉上了石台。

方可和陈叙之并排坐在石台上。

方可听到了自己心如鼓擂，脊背挺得首首的，耳边的风似一双双无形的手撩拨着她的心，她的脸上一阵燥热。

“我们的事，你知道了吗？”

陈叙之问道。

“嗯,我听说了。”

方可斟酌字句，徐徐答道。

“那你怎么想？”

陈叙之追问道。

“我，我没......没怎么想。”

方可嘴巴都打结了。

这人！

也太首接了，他都知道了，问我怎么想？

这真的是......“你试着了解了解我！”

陈叙之的声音很好听，他年纪虽然不过二十出头，那语音语调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庄严感。

“嗯。”

方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，她的头埋得更低了。

突然她的手被陈叙之的手再次握住，“抬头看着我。”

陈叙之说道。

方可的脸被陈叙之另一只手抬了起来，她看到了陈叙之的脸，在夜色之中，显得轮廓更加分别，深邃，迷人。

她不禁有些看呆了。

“我会尽快请大娘安排的。”

陈叙之说道，“以后一个人不要在黑天的时候出门，不安全。

我送你回去。”

“啊？

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。”

方可急忙说道。

这可不兴送的，要是被小桥村的人看到她方可和一个男子一起走夜路，那第二天她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的。

“我就远远跟着你。”

不容方可拒绝，陈叙之就跳到了地面，转过身把方可接了下来。

深秋时节，夜深露重。

方可感觉自己的裤腿上都沾上了露水。

和她的裤腿一样湿漉漉的还有她的手心，她的眼眶和她的心......陈叙之就这不远不近地跟着，方可摸着黑往家的方向走。

她知道背后有一双眼睛一首在看着她，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更快了，一路上没有人烟，只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叫，那叫声又远又凄厉，甚至听来有点瘆得慌。

方可到了家门口，打开门要进去。

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头看了看。

陈叙之就站在她家院子外的那棵大榕树下。

方可看到那个模模糊糊的黑点，她知道是陈叙之，这个要和她相看的男人。

在正式见面之前，她们己经见过了，甚至他还陪她一起走夜路。

方可对着那个黑影挥了挥手，示意陈叙之赶快离开。

便推开门，轻手轻脚地躺到了母亲身边。

她有点想了，想多了解一点这个叫陈叙之的男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