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刺得人眼睛发涩。,机械地刷洗双手。刷毛划过皮肤,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指甲缝、指关节、手腕、前臂,每个角落都不放过。水流哗哗作响,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,看着泡沫被冲走,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——那是一双医生的手,修长,稳定,指腹有长期戴橡胶手套形成的细微褶皱,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。。程星眠高烧抽搐,他急着去拿冰袋,在厨房滑倒,手按在了打碎的碗碟上。缝了五针,拆线后程星眠捧着那只手哭,说“寒洲哥对不起”。他说“不疼”,是真的不疼。比起看见程星眠发病时的窒息感,皮肉伤算什么。。,慢慢擦干每一寸皮肤。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——外科洗手流程,他做过不下万次。可今天手指在微微颤抖,很细微,只有他自已能感觉到。。心内科团队正在做紧急冠脉造影,评估是否需要介入手术。如果血管问题不大,可能就是药物调整;如果需要支架……或者更糟,需要开胸……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画面:程星眠倒在红毯上苍白的脸,手机屏保上那张泛黄的照片,救护车里那句气若游丝的“奖杯摔坏了”……
还有更早的,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画面。
2003年,秋。
市儿童医院心内科走廊。
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。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,混杂着孩童的哭闹、家长疲惫的叹息、推车轱辘滚过**石地面的单调声响。墙壁是那种陈旧的天蓝色,下半截刷了墨绿色的墙裙,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色的腻子。
程星眠缩在走廊尽头靠窗的长椅上。
他八岁,瘦小得像个六岁的孩子。身上套着病号服,过大的领口露出嶙峋的锁骨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血管。他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蓝色书包,那是他坚持要带来的——尽管他已经两个月没去学校了。
他在等爸爸。
爸爸说“去办个手续,马上回来”,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墙上的圆形挂钟,时针从“2”慢慢爬向“4”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落。
程星眠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指。指甲盖是淡紫色的,指尖冰凉。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闷了,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,不太疼,但让人喘不过气。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——妈妈去世前,最后那段日子,总是这样捂着胸口,轻声说“眠眠,妈妈有点闷”。
妈妈走了五个月零三天。
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黑色的伞连成一片海。爸爸握着他的手,手很大,很暖,但一直在抖。他没哭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大人们摸着他的头说“这孩子懂事”,但他知道,不是懂事,是眼泪好像冻住了,流不出来。
后来他开始频繁胸闷、头晕、嘴唇发紫。体育课跑两步就喘不上气,有一次直接在操场上晕过去。老师打电话叫来爸爸,爸爸带他来医院,做完一堆检查后,医生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词:“先天性”、“瓣膜缺损”、“肺动脉高压”。
爸爸听完,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。出来时眼睛是红的,但对他笑:“没事,眠眠,能治。”
能治吗?程星眠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医院成了第二个家,**、吃药、抽血、做心电图……手臂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筛子。护士姐姐**时总说“眠眠真勇敢”,他不勇敢,他只是习惯了。妈妈生病时,他看过太多次针头扎进皮肤的样子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程星眠抬起头,不是爸爸。
是一个叔叔,牵着一个男孩。叔叔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。男孩大约十岁的样子,比程星眠高半个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,背挺得很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程星眠认识那个叔叔——是爸爸的朋友,陆叔叔。以前来过家里,和爸爸在书房说话,声音很低。妈妈葬礼那天,陆叔叔也来了,蹲下来抱了抱他,说“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找陆叔叔”。
但后来陆叔叔没再来过。爸爸说,陆叔叔和阿姨“出远门了”。
“星眠。”陆叔叔走到他面前,声音沙哑,“**爸呢?”
“去办手续了。”程星眠小声说,视线却落在那个男孩身上。
男孩也在看他。目光很静,像深秋的湖水,没什么波澜,但程星眠莫名觉得那目光有点沉,沉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“这是寒洲,陆寒洲。”陆叔叔把男孩往前带了带,“比你大两岁,叫哥哥。”
陆寒洲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**爸临时有事,公司那边……唉。”陆叔叔揉了揉太阳穴,看起来疲惫极了,“他让我先来接你,寒洲今天开始,也住到你家去。”
程星眠眨了眨眼,没太明白。
住到他家去?为什么?
但他没问。妈妈说过,大人决定的事,小孩子不要多问。
“来,东西拿好。”陆叔叔想去提他的书包,程星眠却抱紧了。
“我自已拿。”他说。
陆叔叔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收了回去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种程星眠看不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走吧,车在下面。”陆叔叔转身。
程星眠从长椅上滑下来。双脚落地时一阵眩晕,他晃了晃,赶紧扶住椅背。胸口那股闷胀感更明显了,他下意识地深呼吸,但吸进去的空气好像不够用。
一只手伸过来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是陆寒洲。
男孩的手比他的大,手指修长,掌心温热。程星眠抬头看他,陆寒洲却没看他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“能走吗?”陆寒洲问,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,没什么起伏。
程星眠点头。
两人跟着陆叔叔往电梯走。走廊很长,程星眠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陆寒洲配合着他的速度,手始终虚扶在他肘边,没有用力,但随时准备着。
等电梯时,程星眠又开始喘。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嘴唇的颜色一点点变深。
陆叔叔在打电话,语气急躁:“……我知道!但我现在在医院!孩子这边……行了行了,我马上过去!”
挂断电话,陆叔叔焦躁地扒了扒头发,看了一眼程星眠,又看了一眼陆寒洲,欲言又止。
电梯来了。
进去,下楼,走出门诊大楼。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程星眠打了个哆嗦。陆叔叔去开车,让他们在门口等着。
医院门口人来人往。有哭闹的孩子,有搀扶老人的家属,有匆匆跑过的医护人员。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:消毒水、汽车尾气、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油烟。
程星眠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他抱紧书包,牙齿开始轻轻打颤。
旁边,陆寒洲忽然动了。
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,递到程星眠面前。
那是一颗糖。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,里面是橙**的硬糖,在夕阳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。
程星眠愣住了,抬头看陆寒洲。
陆寒洲还是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糖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程星眠接过糖。玻璃纸在他冰凉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吃了糖,疼会飞走。”陆寒洲说。
这是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。
程星眠低头看着那颗糖。糖纸已经有点皱了,像是放在口袋里很久。他慢慢剥开,把橙**的糖块放进嘴里。很甜,带着浓郁的橘子香,甜味在舌尖化开,一路漫到喉咙。
真的,好像没那么难受了。
至少,胸口那股闷胀感,被甜味冲淡了一些。
“你……”程星眠**糖,含糊地问,“你也生病了吗?”
陆寒洲摇头。
“那为什么来医院?”
陆寒洲沉默了几秒,看向马路对面:“我爸说,以后我要照顾你。”
程星眠更困惑了。照顾他?为什么?
他还想问,陆叔叔的车开了过来。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身沾满灰尘。陆叔叔降下车窗:“快上来!”
坐进后座,程星眠靠窗,陆寒洲坐中间。车子驶离医院,汇入车流。陆叔叔一路都在打电话,语气越来越急,最后几乎是吼:“我说了我会处理!钱我会想办法!别动那房子——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陆叔叔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,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。后视镜里,他的眼睛通红。
程星眠不敢说话,悄悄往车门边缩了缩。嘴里那颗糖已经变小了,但甜味还在。
忽然,他感觉到什么。
低头,看见陆寒洲的手伸了过来,在他膝盖上放了两颗同样的橘子糖。
“还有。”陆寒洲说,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。
程星眠把糖握进手心,糖纸的棱角硌着皮肤。
车子开进程家别墅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程星眠趴在车窗上,看见家里亮着灯。爸爸说过今天会早点回来,给他带最喜欢的那家小笼包。可是现在,家里只有保姆陈阿姨。
“陈姨!”程星眠下车就往里跑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。
陈阿姨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:“哎哟,眠眠回来了?检查怎么样?先生呢?”
“爸爸有事。”程星眠说完,才想起身后的陆家父子,转身介绍,“这是陆叔叔,这是寒洲哥哥。”
陈阿姨显然事先知道些什么,表情有些复杂,但还是挤出笑容:“陆先生,快请进。房间都收拾好了,就在眠眠隔壁。”
陆叔叔没进门,站在玄关,对陆寒洲说:“寒洲,你以后就住这里。听程叔叔和陈阿姨的话,照顾好星眠。”
陆寒洲点头:“嗯。”
“爸爸……”程星眠小声问,“陆叔叔不留下吃饭吗?”
陆叔叔蹲下来,摸了摸程星眠的头。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“叔叔有事,要出趟远门。寒洲……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陆寒洲。父子俩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,但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空气中传递。
然后陆叔叔站起来,对陈阿姨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,引擎声远去。
别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陈阿姨搓搓手,打破沉默:“那个……寒洲是吧?饿不饿?阿姨包了饺子,马上就好。眠眠,带哥哥去看看房间?”
程星眠看向陆寒洲。
男孩站在玄关暖**的灯光下,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还没长成但已经学会对抗风雪的小树。他的行李很少,就一个灰色的双肩包,洗得发白,边角已经磨损。
“跟我来。”程星眠说,声音比在医院时大了点。
他带着陆寒洲上二楼。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走廊很长,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程星眠的房间在最里面,隔壁那间原本是书房,现在清空了,摆了一张床、一个书桌、一个衣柜。
“这里。”程星眠推**门。
房间很干净,床单是新的,浅蓝色格子。窗台上摆了一小盆绿萝,叶子鲜嫩。书桌上什么也没有,空空荡荡。
陆寒洲走进去,把背包放在床上,没有打开。
“你的房间……在那边?”他看向门外。
“嗯,隔壁。”程星眠靠在门框上,“**爸……要去很久吗?”
陆寒洲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。别墅区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。
“我爸妈死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程星眠愣住了。
“车祸,三个月前。”陆寒洲转过身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,“**爸是我爸的老板,也是朋友。我爸以前说过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就让我来找程叔叔。”
程星眠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死了。
和妈妈一样。
他忽然明白陆叔叔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——那是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出去的眼神,是知道自已可能再也回不来的眼神。
“你……”程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太轻了,他听过太多,知道那些话一点用都没有。
陆寒洲走过来,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,放在程星眠手心。
“只剩最后一颗了。”他说。
程星眠看着掌心那颗糖。玻璃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总给我糖?”他问。
陆寒洲想了想,说:“我妈妈说的。她说,如果以后遇到难过的人,就给他一颗糖。糖是甜的,甜能盖过苦。”
程星眠的鼻子突然一酸。
他握紧那颗糖,糖纸的棱角刺着掌心,有点疼,但这点疼让他觉得自已还活着。
“我妈妈也死了。”他听见自已说,声音小小的,“心脏病。医生说,我可能……和她一样。”
这是第一次,他把医生的话说出来。对爸爸没说,对陈阿姨没说,对任何人都没说。好像不说出来,它就不是真的。
陆寒洲看着他。
很久,男孩伸出手,不是给糖,而是轻轻拍了拍程星眠的肩膀。动作有点僵硬,不太熟练,但很认真。
“那你就多吃糖。”陆寒洲说,“把疼都赶走。”
楼下传来陈阿姨的声音:“孩子们!吃饭了!”
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。
陈阿姨做了三鲜馅的饺子,还有程星眠喜欢的番茄鸡蛋汤。程星眠吃了五个饺子,喝了一小碗汤。陆寒洲吃得比他多,但速度很慢,每个饺子都细嚼慢咽,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爸爸没有回来。
电话也没有。
程星眠吃完饭就上楼了,说作业还没写——其实他根本没作业,两个月没上学了,哪来的作业。他只是不想待在客厅,不想看见陈阿姨欲言又止的表情,不想听见电话铃响又失望地发现不是爸爸。
他趴在书桌上,摊开一本图画本。那是妈妈给他买的最后一本,封面是星空,深蓝色的底色上撒着银色的星星。妈妈说过:“我们眠眠的名字真好听,星星睡觉了,多美。”
他拿起蜡笔,想画点什么,但手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
画什么呢?画妈妈?画出来也不像。画爸爸?爸爸好久没好好看他了。画医院?不想画。
最后他画了一颗糖。橙**的,圆圆的,外面包着玻璃纸。画得很认真,涂色时用力均匀,不留一点空白。
画完了,他看着那颗糖,忽然觉得很孤独。
这种孤独和妈妈刚走时不一样。那时的孤独是尖锐的,像玻璃渣扎在心里,疼得人喘不过气。现在的孤独是钝的,沉甸甸的,压得人直不起腰。
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程星眠没应声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陆寒洲站在外面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陈阿姨让我拿上来。”他说。
程星眠接过水杯,温水,正好入口。他喝了一口,抬头看陆寒洲:“你……作业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几年级?”
“五年级。”
“我三年级。”程星眠顿了顿,“但我好久没去学校了。”
陆寒洲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。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犹豫什么,最后还是开口:“**爸刚才打电话了。”
程星眠眼睛一亮: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他今晚回不来,公司有事。”陆寒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让你早点睡,明天带你去复查。”
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瘪下去。程星眠低下头,手指**水杯的杯壁。
“哦。”
陆寒洲看着他,忽然说:“我陪你等。”
程星眠抬起头。
“我爸爸以前也经常很晚回来。”陆寒洲说,“我妈就陪我等。她说,等人很孤单,两个人一起等,就不孤单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别的表情——很淡,很快闪过,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东西,但那温暖已经凉透了,只剩一点余温。
程星眠想了想,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副跳棋。
“你会玩这个吗?”
陆寒洲点头。
两人坐在地毯上,摊开棋盘。塑料棋子一颗颗摆好,彩色的,在灯光下很鲜艳。程星眠执红色,陆寒洲执绿色。
第一局,程星眠赢了。他从小就会玩这个,妈妈教的。
第二局,陆寒洲赢了,赢得很轻松,显然以前经常玩。
第三局,程星眠下到一半开始喘,胸口发闷。他放下棋子,捂着胸口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陆寒洲立刻站起来:“药在哪?”
程星眠指了指床头柜。陆寒洲跑过去,拉开抽屉,里面整齐地摆着各种药瓶、喷雾剂。他拿起那瓶急救喷雾,又跑回来,蹲在程星眠面前:“这个?”
程星眠点头,接过喷雾,含在嘴里按了两下。药物喷进口腔,有点苦,但很快,胸口那股攥紧的感觉松了一些。
他靠在床沿,慢慢呼吸。陆寒洲坐在他对面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,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什么精密仪器。
“没事了。”程星眠说,声音还有点虚。
陆寒洲没说话,起身去倒了杯温水,递给他。
程星眠喝了一口,水温刚刚好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他犹豫着问,“很会照顾人?”
陆寒洲沉默了几秒:“我妈妈生病的时候,我照顾过她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心脏病。”
程星眠愣住了。
“和你一样。”陆寒洲补充道,声音很轻,“但她没撑过来。”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窗外的风声,远处汽车的鸣笛声,楼下陈阿姨洗碗的水声……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一轻一重,交错在一起。
程星眠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为什么陆寒洲总给他糖。
为什么陆寒洲知道药在哪。
为什么陆寒洲看他的眼神那么沉。
“**妈……”程星眠小声问,“疼的时候,你也给她糖吗?”
“给。”陆寒洲说,“但她后来吃不下了,说太甜。”
程星眠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指。指甲盖还是淡紫色的,指尖冰凉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那颗橘子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口腔里漫开。
“不甜。”他说,“正好。”
陆寒洲看着他,很久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那可能不是一个笑,只是肌肉细微的牵动,但在程星眠看来,那就是一个笑。
很淡,很浅,但真实存在。
“以后,”陆寒洲说,“如果**爸没空,我陪你去医院。”
程星眠**糖,含糊地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我答应了我爸爸。”陆寒洲说,“也答应了**爸。”
“答应什么?”
“照顾你。”
程星眠眨了眨眼:“一直吗?”
陆寒洲点头:“一直。”
“一直是多长?”
“到你好了为止。”
“如果好不了呢?”
陆寒洲沉默了。这个问题超出了十岁孩子的回答范围,但他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那就照顾到你不能照顾为止。”
程星眠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感觉到了其中的重量。那不是一个随口说说的承诺,是钉进骨子里的责任。
他忽然不觉得孤独了。
至少在这一刻,有个人坐在地毯对面,说要一直照顾他。虽然这个人自已刚失去父母,虽然这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虽然这个人只比他大两岁。
但他相信。
“拉钩。”程星眠伸出小拇指。
陆寒洲看了看他,也伸出小拇指。
两根手指勾在一起,孩子的皮肤细腻柔软,体温透过接触传递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程星眠说。
“嗯。”陆寒洲应道。
窗外,夜色彻底浓了。别墅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晕染开梧桐树的剪影。秋风吹过,叶子簌簌作响,像在窃窃私语。
那天晚上,程星眠睡得很沉。
他做了个梦,梦见妈妈。妈妈站在一片星光里,对他笑,说“眠眠,要好好吃药,好好长大”。他跑过去想抱妈妈,妈妈却往后退,越退越远。他急得快哭了,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。
是陆寒洲。
男孩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颗橘子糖,糖纸在星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吃了糖,就不难过了。”陆寒洲说。
程星眠接过糖,放进嘴里。甜味漫开的瞬间,妈**影子淡去了,但奇怪的是,他没那么难过了。
醒来时天还没亮。
程星眠睁开眼,看见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。他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——陆寒洲已经醒了。
他悄悄爬下床,光着脚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陆寒洲的房间门开着,男孩已经穿戴整齐,正在叠被子。动作一丝不苟,被角折得方正正,像军营里训练出来的。
叠完被子,陆寒洲走到书桌前,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。看不清书名,但他坐得很直,翻开书页,开始看。
晨光一点点漫进房间,落在男孩的侧脸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表情专注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程星眠看了很久,才轻轻关上门。
他回到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。糖已经有点化了,粘在糖纸上,但他还是小心地剥开,放进嘴里。
甜味依旧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手术准备室里,陆寒洲睁开眼。
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一岁,眼中有血丝,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。但眼神很静,静得像深潭,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底下。
他想起那颗橘子糖。
想起程星眠**糖说“不甜,正好”。
想起自已许下的那个承诺——“照顾到你不能照顾为止”。
二十年了。
程星眠的病没好,也不可能完全好。先天性心脏病像一颗定时**,藏在那个看似健康的身体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。
但他一直在。
从十岁到三十一岁,从给一颗糖到主刀一台手术。
陆寒洲转身,推开手术室的门。
无影灯亮起,冰冷的光倾泻而下。**师已经就位,护士在清点器械,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清晰。手术台上,程星眠安静地躺着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弯浅影。
陆寒洲走到台边,戴上无菌手套。
“患者程星眠,31岁,先天性心脏病术后再发急性冠脉综合征……”他报出一串数据,声音平稳,专业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当他拿起手术刀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刀锋反射着冷光。
二十年前,那个秋日的黄昏,他递给那个缩在长椅上的男孩一颗糖。
二十年后,他要用这把刀,为同一个人切开胸腔,修补那颗脆弱的心脏。
历史在循环。
但这一次,他不会让任何事发生。
陆寒洲深吸一口气,刀尖落下。
手术开始了。
而在昏迷的深渊里,程星眠也梦见了一颗糖。
橙**的,包着玻璃纸,在八岁那年的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还有一个声音,穿越二十年的光阴,清晰地响在耳边:
“吃了糖,疼会飞走。”
他**那颗糖。
甜味漫开。
疼痛真的飞走了。
只剩下一个承诺,沉甸甸的,温暖地压在心头。
——我会一直照顾你。
一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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