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下得缠绵,又下得绝情。,雪下得比往日更紧。晚翠扶着她下御辇时,指尖触到她鬓角那支白玉簪,眼眶一热,险些当场哭出来。“小主,陛下他……心里终究是有您的。”,只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玉簪。那上面还残留着萧烬指尖的温度,微凉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那句压在喉间的“再等朕一些时候”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她早已麻木的心口,不致命,却酸麻酸胀,连呼吸都带着涩意。,那一夜,是长夜将尽的微光。,只要她再安分一点,再隐忍一点,再耐心一点,终有一日,他会兑现当年的诺言。,第二日竟真的多了一筐。尚功局的人送来时,脸上虽无恭敬,却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苛待。晚翠欢喜得不行,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筐炭火,说:“小主您看,陛下心里是记着您的,只要**好的,总有出头之日。”,望着漫天飞雪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开始学着安分。不随意出殿,不与人争执,不打听后宫是非,每日只是看书、抚琴、练字。琴是旧琴,弦有些松,她亲手调过,弹的还是当年他最爱听的那支《清平调》。
琴声一起,晚翠便会悄悄退到门外守着,生怕被旁人听了去,又给她招来祸事。
可这宫里,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你不争,不代表别人不将你视作眼中钉。
你不惹是非,不代表是非不会主动踏碎你这方小小的撷芳殿。
三日后,苏皇后遣人来请,说是新入宫的姐妹小聚,让各宫小主都去长**赏梅。
传话的女官站在殿门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沈小主,皇后娘娘有请,您还是收拾收拾随奴婢走吧。若是不去,便是不给皇后娘娘颜面。”
晚翠急得脸色发白:“小主,不能去,那长**摆明了是鸿门宴。”
沈知微抚在琴弦上的手一顿,琴声戛然而止。
她何尝不知是鸿门宴。
苏怜玥身为丞相嫡女,如今中宫皇后,家世显赫,容貌温婉,在京中素来有贤良之名。自她入宫,后宫上下谁不捧着顺着,唯有她沈知微,是旧人,是前朝将军之女,是陛下心底藏着的那个人——哪怕这份“藏着”,从未在明面上显露过半分。
不去,是抗旨,是不敬皇后,罪名足以将她打入冷宫。
去了,便是羊入虎口,任人磋磨。
沈知微缓缓起身,理了理衣摆:“备车吧。”
“小主!”
“总要去一趟的。”她声音轻淡,眼底却一片清明,“躲得过今日,躲不过明日。我不去,他们反而更有理由为难我,为难沈家。”
她如今已是尘埃一般的人物,可她的父亲,依旧是镇守一方的镇国大将军。她不能因自已一时意气,给沈家招来谋逆不敬的罪名。
长**内,暖意融融,熏香袅袅。
一众妃嫔皆已到齐,环肥燕瘦,锦衣华服,珠翠环绕。每个人看向沈知微的眼神,都带着几分探究、几分轻蔑、几分看好戏的漠然。
她是这里位份最低、最无依无靠的一个。
苏怜玥坐在上首,一身正红宫装,眉眼温婉,嘴角噙着浅浅笑意,看上去端庄大度,无可挑剔。
“沈小主来了,快坐吧。”她语气轻柔,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姐妹相聚。
沈知微依礼行礼,规规矩矩地在最末位坐下,垂着眼,一言不发,只想熬过这一场应酬。
可有人,偏偏不肯让她安稳。
坐在侧首的丽嫔,是太尉之女,向来与苏皇后一条心,当下便掩唇轻笑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:“哟,这就是那位从偏殿里出来的沈小主?瞧着倒是清清秀秀,就是这一身衣裳,未免也太素了些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宫女呢。”
四周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。
晚翠站在沈知微身后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作声。
沈知微指尖微微蜷缩,依旧垂着眼,不辩解,不反驳。
苏怜玥轻轻嗔了一句:“丽嫔,休得胡言,沈小主性子安静,你莫要欺负她。”话虽如此,眼底却无半分责备,反倒带着一丝纵容。
丽嫔得了默许,越发得意:“皇后娘娘仁慈,臣妾只是觉得,沈小主既入了宫,好歹也是陛下的人,这般寒酸,岂不是丢了陛下的脸面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知微鬓角那支白玉簪上,眼睛微微一眯。
那玉簪质地莹润,雕工精细,一看便不是凡品,更不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微侍能佩戴的。
丽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沈小主这支玉簪倒是别致,不知是哪位贵人赏的?”
沈知微终于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她:“不过是旧日旧物,不值一提。”
“旧日旧物?”丽嫔故作惊讶,“莫非……是哪位旧相识送的?沈小主入宫前,在京中倒是名声响亮,听说当年围猎场上,还曾救过陛下性命呢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旧相识,救驾之功,这分明是在暗示,沈知微仗着昔日恩情,妄想攀附皇权。
苏怜玥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都是陈年旧事了,提来做什么。如今陛下是九五之尊,后宫有序,尊卑有别,往日的情谊,便放在心底吧。”
一句话,便将她那点仅存的念想,狠狠踩在脚下。
沈知微心口一紧,指尖泛白,却依旧强撑着平静:“皇后娘娘教诲,臣妾谨记在心。”
“谨记就好。”苏怜玥放下茶盏,笑意温婉,“今日赏梅,本宫特意让人在寒池边摆了点心,梅雪相映,景致极佳,沈小主,陪本宫去池边走走吧。”
晚翠急忙低声道:“小主,别去……”
沈知微却已经站起身: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知道,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
长**后的寒池,因天气寒冷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池边种着几株红梅,雪落枝头,艳得刺眼。
苏怜玥缓步走在前面,身后只跟着两个近身侍女,其余人都被远远拦在后面。
走到池边,她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的温婉笑意一点点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怨毒。
“沈知微,你真以为,陛下那夜留你,便是对你有情?”
沈知微垂首: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苏怜玥轻笑一声,声音尖锐,“你有什么不敢的?你戴着他送你的玉簪,住在他特意关照过的撷芳殿,日日弹着他爱听的曲子,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,以为本宫看不出来?”
沈知微沉默不语。
“你不过是个将门之女,如今沈家兵权在握,陛下对你客气,不过是忌惮沈家的势力。”苏怜玥一步步逼近,“等他日陛下坐稳了江山,第一个要除的,就是你们沈家。”
“皇后慎言!”沈知微猛地抬眼,“我沈家世代忠良,绝无反心!”
“忠良?”苏怜玥冷笑,“这宫里,最不值钱的就是忠良二字。当年他为了**,不惜答应娶我,牺牲你,如今他为了皇权,同样可以牺牲沈家,牺牲你。”
她伸手,猛地指向沈知微鬓角的玉簪:“这支簪子,你也配戴?”
沈知微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可她身后,便是寒池。
薄冰覆盖的池沿湿滑不堪,她脚下一崴,身子瞬间失去平衡。
苏怜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顺势伸手,看似要扶她,实则狠狠一推。
“小主!”
晚翠的惊呼远远传来。
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,身子向后倒去,后背重重撞在池沿上,随即整个人摔入冰冷的池水之中。
隆冬腊月,冰水刺骨。
那寒意不是一点点渗进来,而是瞬间席卷全身,冻得她四肢僵硬,几乎无法呼吸。她不会水,在冰冷的池水中拼命挣扎,冰冷的池水灌入鼻腔、咽喉,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。
她看见苏怜玥站在池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**的笑意。
“沈知微,这宫里,从来都容不下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你就安心地去吧,陛下那边,本宫会替你好好解释的。”
挣扎间,沈知微鬓角的白玉簪落入水中,沉入池底,再也看不见。
那是他赠她的信物,是她这几日唯一的念想,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,唯一的一点光。
此刻,也碎了。
意识渐渐模糊之际,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厉声喝道:“都愣着做什么?还不快救人!”
是萧烬的声音。
是她日思夜想,刚刚才给了她一点希望的声音。
沈知微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他来了。
他终于,还是来救她了。
再次醒来时,她已经躺在撷芳殿的榻上。
浑身滚烫,头痛欲裂,四肢百骸像是被冻僵后又重新融化,每一寸都疼得厉害。
晚翠守在榻边,眼睛红肿,见她醒来,喜极而泣:“小主,您终于醒了!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!”
沈知微喉咙干涩,发不出声音,只能轻轻眨了眨眼。
她想开口问,陛下呢?
可不等她问,殿门便被推开。
萧烬一身明黄常服,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。他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有半分担忧,只有冰冷的怒意。
晚翠吓得立刻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沈知微心头一紧,刚刚燃起的那点暖意,瞬间凉了半截。
他不是来救她的。
他是来问罪的。
“沈知微,你可知罪?”
萧烬开口,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冰,一字一句,砸在她心上。
沈知微虚弱地撑起身子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冻得发紫:“臣妾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萧烬冷笑一声,迈步走到榻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在长**不敬皇后,推搡皇后,失足落入寒池,还敢说不知?”
沈知微猛地抬眼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:“陛下……您说什么?”
是她不敬皇后?
是她推搡皇后?
是她自已失足落入池中?
明明是苏怜玥推她,明明是她差点死在冰冷的池水里,可到了他口中,所有的过错,都成了她的。
“皇后贤良淑德,母仪天下,你因嫉妒心生怨恨,竟敢在长**对皇后动手。”萧烬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“若不是朕及时赶到,你是不是还要闹出更大的事端?”
“不是的……陛下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沈知微声音颤抖,泪水瞬间涌满眼眶,“是皇后娘娘推的臣妾,是她故意将臣妾推入寒池,臣妾没有推她,没有不敬她……”
她拼命解释,声音虚弱却急切,只想让他相信自已。
她信了他那句“再等朕一些时候”,她信了他眼底的疲惫与无奈,她信了他心中终究是有她的。
可此刻,他看着她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满口谎言、心机深沉的毒妇。
“够了。”
萧烬厉声打断她,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。
“皇后心地善良,早已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知朕。你还敢在这里狡辩,颠倒黑白?沈知微,朕真是小看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空空的鬓角,那支白玉簪已经不见踪影。
他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异样,却被更深的冰冷覆盖。
“朕念你昔日有救驾微功,留你在宫中,不曾薄待于你。可你非但不知感恩,反而在后宫兴风作浪,挑拨是非,以下犯上。”
“朕若不罚你,难以服众,更对不起皇后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,泪水终于滑落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一夜乾清宫的温情,那一句“再等朕一些时候”,那一支重新簪回她发间的玉簪,都不过是她的一场美梦。
梦碎了,现实比寒冰更刺骨。
他信的,从来都是那位家世显赫、手握权势的中宫皇后。
而她,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、可以随意牺牲的旧人。
“陛下想如何罚臣妾?”她轻声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,所有的挣扎与解释,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萧烬看着她苍白绝望的脸,喉结微微滚动,指尖几不**地收紧。
可他最终,还是冷冷开口:
“以下犯上,目无尊长。即日起,禁足撷芳殿,无朕旨意,不得踏出殿门一步。”
“份例减半,炭火减半,闭门思过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身上,一字一句,像是用刀刻在她心上。
“日后,不许再戴任何来历不明的饰物。”
那支玉簪,是他赠的。
可如今,他却说,那是来历不明的饰物。
沈知微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,笑得浑身发抖。
她轻轻点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
“臣妾……遵旨。”
萧烬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口猛地一抽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可他不能停。
他不能心软。
苏家势大,丞相手握重权,后宫前朝连为一体,他稍有不慎,便是满盘皆输。他只能罚她,只能冷她,只能将她推得远远的,才能让她暂时远离这权力漩涡的中心,才能保住她的命。
他只能亲手,将她推入深渊。
萧烬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。
“好好思过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,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。
殿门重重关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天光,也隔绝了她最后一点希望。
晚翠扑到榻边,抱着她失声痛哭:“小主,您别难过,陛下他只是一时糊涂,他迟早会明白真相的……”
沈知微躺在榻上,望着灰蒙蒙的屋顶,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巾。
寒池的冰寒还残留在骨血里,可此刻,她的心,比那池水更冷,更僵,更碎。
她抬手,轻轻摸了摸鬓角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玉簪没了。
念想没了。
连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温情,也没了。
窗外的雪,还在落。
撷芳殿的炭火,本就不多,经此一罚,更是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火星,勉强维持着殿内不至于冻死人。
沈知微缓缓闭上眼,轻声道:
“晚翠,把琴收起来吧。”
“以后,不要再弹了。”
从今往后,这深宫高墙之内,再无沈知微的痴心等待。
只有一个被帝王亲手推入寒池、碎尽尊严、冷透心肠的弃子。
旧人如尘,一吹即散。
深情似雪,一融即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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