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灰河】

南门江的水，是铁灰色的。

傍晚时分，夕阳的余晖像泼洒的廉价颜料，勉强给江面镀了层虚假的金箔。

可只要凑得足够近，就能看清那水下沉淀的，是这座城市几十年冲刷下来的泥沙、机油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浊。

十八岁的陈野，此刻正深陷在这片浑浊里。

江水没到他大腿根，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首往骨头缝里钻。

他浑身湿透，单薄的工服紧贴在尚未完全长开的骨架上，显得格外狼狈。

但他顾不上冷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几步外那个同样泡在水里的瘦猴混混，双手像铁钳般攥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。

“松手！”

瘦猴呲牙咧嘴地骂着，试图把包抢回去。

陈野不吭声，只是闷着头，用尽全身力气往回夺。

包里装着三千二百块钱，是他刚在工地上结清的三个月工钱。

那是***的药费，妹妹下学期的学费，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指望。

岸上，工头赵**和几个手下叼着烟，看戏似的哈哈大笑。

“抢啊！

**，没吃饭啊？”

赵**啐了一口，肥硕的脸上满是戏谑，“小兔崽子，为这点钱命都不要了？”

声音隔着水面传来，模糊又刺耳。

陈野咬紧后槽牙，一股混着江水腥气和泥土味的狠劲从胃里翻上来。

他猛地一拽，趁着瘦猴重心不稳，抬脚就踹在对方肚子上。

瘦猴“嗷”一声呛了口水，手不由得一松。

包，终于被陈野死死抱在了怀里。

他抱着包，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，一步一步，艰难地挪上岸。

冷风一吹，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，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
他顾不上拧干衣服，第一件事就是颤抖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，检查里面的钱——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，只湿了最外面一层报纸的边角。

他松了口气，随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。

他蜷缩在冰冷的江堤上，像一只刚逃离危险的野狗，贪婪地喘息着。

远处，南门市的华灯初上，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，被流动的污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。

那光芒看起来很近，却又像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玻璃，冰冷而饥饿。

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停下，挡住了那片虚假的光。

陈野抬起头。

来人约莫西十岁，穿着半旧的夹克，身形精干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井，映不出江边的灯火，也映不出陈野的狼狈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就自然有一股让周围喧嚣都安静下来的气场。

赵**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变得讪讪的：“昌…昌哥？

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”

被称作昌哥的男人没理会赵**，目光落在陈野怀里那个脏污的帆布包上，又缓缓移到他苍白却紧抿着唇的脸上。

“为了一点钱，命都不要了？”

他开口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。

陈野抱着包，没吭声。

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，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。

他只是看着对方，眼神里有尚未褪去的惊悸，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愿服输的倔强。

昌哥看了看他，又瞥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赵**几人，淡淡说：“跟我干吧。”

陈野瞳孔微缩，依旧沉默。

“至少，”昌哥补充道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以后你的钱，没人敢这么明抢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便走。

陈野看着那个沉稳的背影融入夜色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用命护下来的三千块钱。

远处工地的敲打声、江轮的汽笛声、城市模糊的轰鸣声……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，冲击着他的耳膜。

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因为起身太急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
他稳了稳身形，用尽最后力气，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喊道：“在哪儿找您？”

昌哥的脚步没有停顿，只有三个字随风飘了回来：“明早六点。

南门货运站。”

昌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堤岸的尽头。

陈野站在原地，湿透的身体在晚风中微微颤抖，怀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死紧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条浑浊汹涌的南门江。

就是这条江，刚才几乎要吞噬掉他和他全家最后的希望。
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，朝着与江水相反的方向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
他不知道这一步会把自己带向何方。

他只知道，他再也不想被人逼着，跳回这条该死的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