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 那年的湘西农村

时间来到***的夏天，**的春风悄然成型。

距离西大经济特区的设立，也差不多快十年。

大湘西的燥热来得绵密又执拗。

风裹着山里头草木的潮气，吹过十万大山的褶皱时还带着点凉，一落到散落山间的村庄里，就闷成了贴在皮肤上的热意。

那些木屋黑瓦蜷在山坳里，木梁上的纹路被岁月浸得发黑，黑瓦缝里还嵌着去年的枯草，这样的房子再过些年己经少见，如今却像被时光攥住的旧物件，安安静静立在绿树浓荫里。

炊烟是村子里最早醒透的气儿。

从各家木屋的烟囱里钻出来时还带着柴火的焦香，细丝丝的，飘到半空就慢慢散了，裹着云絮似的，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淡雾里。

山里的声音也跟着醒了——张家嬢嬢在田埂上喊自家娃回家吃饭，**爷爷扛着锄头哼着老调子，声音撞在山壁上，又弹回来，在山林和田垄间荡来荡去。

老水井是村子的心脏。

青石板围着井口，被岁月磨得发亮，井沿上还留着各家水桶蹭出的印子。

一早开始，这里就挤满了人，嬢嬢们挎着竹篮，把衣裳浸在井水里，搓衣板“嘎吱嘎吱”响，肥皂泡沾着井水的凉，飘在水面上；奶奶们蹲在旁边择菜，青菜叶子上的水珠滴在石板上，溅起小小的湿痕。

偶尔有刚从地里回来的男人，裤脚挽到膝盖，沾着泥点，走到井边就把脚伸进去，井水的凉顺着脚底往上窜，瞬间浇灭了一身的暑气。

玩笑声、调侃声混着水声，在井边滚来滚去。

那时候还没有南下北上的打工潮，村里的青壮老小都守着自家的几亩地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

科技离这里很远，手机、电脑是听都没听过的稀罕物，连黑白电视都像宝贝——几百人的村子里，也就两三户人家有。

一到晚上，那户人家的堂屋就挤满了人，连门槛上都坐着娃，眼睛盯着小小的屏幕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娱乐少得可怜，家长里短、**小孩就成了最好的消遣，老水井、村头的大樟树这些人多的地方，自然成了“情报中心”。

谁家的小伙子到了该找媳妇的年纪，哪家的姑娘有人上门说亲，谁家的媳妇肚子显怀了，只要往井边一坐，不出半袋烟的功夫，就能把村里的新鲜事听个遍。

“嘿，你们发现没？

今年我们院里头，孕妇可是不少哦！”

李奶奶把搓好的衣裳拧干，搭在井边的竹竿上，声音清亮。

黄奶奶手里正择着空心菜，闻言抬起头，笑着接话：“那可不是嘛！

三月老洪家刚添了个伢崽，哭声亮得能传到山那头。

这后面几家，指不定还要添几个呢！”

“你莫讲，这几年出生的伢崽是真多！

我看呐，后面这几个也少不了。”

旁边洗菜的王嬢嬢也插了嘴，手里的水瓢舀起井水，又慢慢倒回去，“咱们院子大，都是一个姓的自家人，人丁兴旺才好呢！”

讨论声越来越热闹，井水“哗啦啦”的声音都盖不住。

这是湘西深处最寻常的模样，家族里的事，就是每个人的事，添丁进口的盼头，藏在每一句闲聊里。

正说着，有人瞥见了蹲在井出口洗脚的年轻后生，笑着喊：“权！

你家贵凤怕是也快生了哦？”

被叫“权”的后生刚二十出头，额头上还沾着汗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，下摆扎在裤腰里，深色的长裤挽到膝盖，露出的小腿上沾着些泥土。

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凉鞋，鞋底是用旧轮胎剪的，鞋帮用粗线缝着，是村里男人常穿的样式。

听见有人问起媳妇，权的脸“唰”地红了，从耳朵根一首红到脖子，手里揉脚的动作顿了顿，才挠了挠头，声音有点涩：“快了，也就这几天的事。”

说完，他赶紧低下头，继续用井水**脚，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
“那可太好了！

又一个要当爸爸的人了！”

“哈哈，权你这速度够快啊！

刚到结婚年纪就扯了证，现在娃也快有了，比我们家那小子强多了！”

调侃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权也不恼，只是偶尔抬起头，嘿嘿笑两声。

心里头早飘回了家——贵凤这两天总说腰酸，晚饭只吃了小半碗，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好躺着？

这么想着，他手里的动作就快了些，搓完脚，把裤腿放下来，又用井水冲了冲手，才站起身，拎起放在旁边的锄头，朝着家的方向走。

身后的笑声还在井边飘着，炊烟还在木屋上空绕着，湘西的夏天，藏着最踏实的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