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衣问心济天下

她站起身，开口叫住了那位母亲。

那妇人被秦素问叫住，不耐烦地回过头，见是个摆地摊的年轻姑娘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干啥？”

她身边那小男孩还在抽抽搭搭，左腿明显不敢用力站着。

秦素问走上前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信：“大嫂，我看这孩子腿脚不太便利，是不是摔着了？

让我看看吧，我是大夫。”

“大夫？”

妇人上下打量她，眼神里的怀疑比刚才看热闹的路人只多不少，“你这么个小姑娘家，会是大夫？

别唬人了！

**还得赶着回家呢！”

周樾在一旁看着，眼珠一转，立刻找到了刷存在感的机会。

他“唰”地一下又打开那把描金折扇，挺了挺胸膛，走到秦素问身边，对那妇人道：“这位大嫂，人不可貌相！

这位……秦大夫，医术高明得很！

你瞧见她这招牌没？”

他用扇子指了指地上那块蓝布，“‘三日痊愈，无效退款’没点真本事，敢写这个？”

妇人看了看周樾一身贵气逼人的打扮，又看了看那招牌，神色有些松动。

普通小贩请不起这样的托儿吧？

难道这姑娘真有点门道？

秦素问没理会周樾的帮腔，她蹲下身，视线与小男孩齐平，声音放柔了些：“***，告诉姐姐，是哪里疼？

是膝盖吗？”

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她，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，小手指了指左腿膝盖。

“能让姐姐轻轻碰一下，看看怎么回事吗？”

秦素问继续温和地问。

小男孩又看向***。

妇人犹豫了一下，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，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，嘟囔道：“那……那你快着点看。”

秦素问得到默许，伸出三根手指，极其轻柔地按在小男孩的左膝周围。

她先是轻轻按压髌骨（膝盖骨）的边缘，小男孩没什么反应。

接着，她的手指移到膝关节内侧一处，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。

“哎哟！”

小男孩痛叫一声，身体一缩。

秦素问心里有数了。

她轻轻托住小男孩的小腿：“***，放松，姐姐帮你动一动腿，看看怎么样。”

她极其缓慢、小心翼翼地屈伸了一下小男孩的膝关节，在某个特定的角度，小男孩又蹙起了眉头。

秦素问注意到，他的膝关节有轻微的肿胀，但不算严重。

“大嫂，”秦素问站起身，对那妇人说，“孩子这不是普通的摔伤扭伤。

如果我没看错，应该是‘膝骨轻微错缝’，就是我们常说的‘骨缝开了’，不算严重，但若不管它，以后可能会习惯性扭伤，甚至影响走路。”

妇人一听“影响走路”，脸色顿时白了：“啊？

那……那咋办？

要去镇上的仁心堂找大夫看吗？

那得花不少钱吧……”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，显然家境并不宽裕。

“不用去仁心堂。”

秦素问语气平静，“我现在就能帮他复位，很快，也不怎么疼。

复位之后，我再给他用点活血散瘀的药膏，休息两天就没事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真能治？”

妇人将信将疑。

“治不好，分文不取。”

秦素问再次祭出她的“招牌承诺”。

周樾在一旁赶紧补充，指着秦素问，对妇人说：“大嫂，你放心！

秦大夫要是治不好，你的诊金，我……我替她赔给你！”

他差点想说“我赔你双倍”，话到嘴边觉得有点暴发户气质，硬生生改了口。

妇人看了看气度不凡的周樾，又看了看一脸淡定，其实是饿得有点面无表情的秦素问，终于一咬牙：“成！

姑娘，那你给看看吧！”

秦素问点点头。

她让妇人扶着小男孩站好，自己则单膝蹲下，一手握住小男孩的脚踝，一手托住他的膝窝。

她屏息凝神，感受着关节之间那细微的错位。

“***，不怕，就像被小蚂蚁夹一下，很快就好。”

她柔声安慰，同时手上暗暗蓄力。

下一秒，只见她手腕极其巧妙的一抖一送，伴随着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。

小男孩“啊”地叫了半声，随即愣住，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。

“好了，动动看，还疼吗？”

秦素问松开手，站起身。

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左腿，又尝试着踩了踩地，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：“娘，不……不疼了！

真的不疼了！”

那妇人也是又惊又喜，拉着儿子的手左看右看：“哎呀！

真神了！

姑娘，你真是神医啊！”

这一幕，被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路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孩子刚才还疼得不敢走路，这姑娘就那么一下，就好了？

众人脸上都露出惊奇和赞叹的神色。

秦素问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墨绿色、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药膏。

她用竹片剜了一小块，均匀地涂在小男孩的膝盖上。

“这药膏送你们，明天、后天再各涂一次，这两天别让他跑跳，就没事了。”

她将小陶罐递给妇人。

妇人接过药膏，千恩万谢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，摸索着掏出五个铜板，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秦素问：“姑娘，俺身上就这些……你看够不？”

秦素问看着那五个还带着妇人体温的铜板，心里叹了口气。

按照她以前在山上帮师父处理类似伤病的经验，光是那罐她精心调配的药膏，成本就不止五个铜板了。

但她看着妇人感激又窘迫的脸，还有那小男孩终于露出的笑容，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五个铜板，点了点头：“够了。”

“谢谢姑娘！

谢谢姑娘！”

妇人连声道谢，拉着儿子，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
周围看热闹的人见真的治好了，而且这女大夫收费似乎还不贵，态度也开始转变。
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，指指点点。

“看来真有点本事啊！”

“刚才那一下，是正骨吧？

手法真利落！”

“收费也公道，比仁心堂便宜多了……”周樾比秦素问还激动，他凑过来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秦大夫！

你太厉害了！

就那么一下！

‘咔哒’！

就好了！

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弄的！”

秦素问没理他，只是默默地将那五个铜板收进自己的小荷包里。

听着铜板落入袋中那轻微又实在的“叮当”声，她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踏实感。

这是她下山后，靠自己医术赚到的第一笔钱。

虽然只有五文，距离一百两无异于杯水车薪，但总算是……开张了。

或许，师父说的“赚够一百两”，重点不在于“一百两”这个数字，而在于这个过程？
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，就被她抛到了脑后。

因为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——五个铜板，能吃什么呢？

馄饨好像是三文钱一碗？

那还能剩两文！

她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一点点。

然而，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完，那个清亮又聒噪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秦大夫！

你饿不饿？

我请你吃饭吧！”

秦素问抬头，对上周樾那张写满了“我想蹭饭，不，我想请你吃饭”的俊脸。

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热情。

“不饿。

多谢。”

秦素问想也不想就拒绝。

她可不想跟这个来历不明、过分热情的富家公子有太多牵扯。

吃人嘴短，拿人手软，这是师父教过的道理。

“怎么可能不饿！”

周樾根本不信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馄饨摊，“你看那边，多香啊！

走走走，我请你吃馄饨！

就当……就当庆祝你开张大喜！”

秦素问：“……” 开张赚了五文钱，有什么好庆祝的？

她不动，周樾就围着她的摊子转悠，嘴里不停地念叨：“秦大夫，你从哪儿来的呀？”

“你医术这么高明，怎么在这儿摆摊？”

“刚才你那手正骨是和谁学的？

能不能教教我？”

“你看我这手腕，虽然刚才是装的，但有时候练字久了，是真有点酸，你能不能也帮我看看？

秦素问被他吵得脑仁疼。

她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“请神容易送神难”。

刚才要不是他出声，那几个地痞未必会那么快走，但眼下这情形，她宁愿面对那几个地痞，至少打不过还能跑。

这位公子，打不得骂不得，甩还甩不掉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跟他讲道理：“公子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

但我还要做生意，你在这里……可能会影响到其他病人。”

这话己经说得很委婉了。

周樾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，反而一脸“我懂了”的表情，用力点头：“对对对！

不能影响你做生意！”

但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，反而跑到她摊位旁边，学着旁边小贩的样子，竟然开始……帮她招揽起生意来！

“来看一看瞧一瞧啊！

女神医坐诊，药到病除，无效退款啊！”
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！

机会难得！”

他嗓门清亮，外形扎眼，这一吆喝，还真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
只是那吆喝词和他那一身华服搭配在一起，怎么看怎么滑稽。

秦素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她觉得，自己下山后的历练，可能从这一刻起，才算是真正开始了。

而第一个需要解决的“难题”，或许不是医术，而是如何摆脱这块突如其来的、华丽的……牛皮糖。

她看着周樾兴高采烈的背影，又摸了摸荷包里那五个孤零零的铜板，第一次对“世事无常”和“计划赶不上变化”有了如此深刻而具体的体会。

这块牛皮糖，看来一时半会儿是甩不掉了。

而她那碗期盼己久的馄饨，似乎也正在向她招手，只是不知道，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吃到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