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已经能叫出每头牛的名字。,是他自已根据牛的特点取的。,独角断了半截,脾气爆得像炮仗,别的牛靠近它就顶。凌压西叫它“霸王”。,打雷会吓得直哆嗦,走路都贴着别的牛。凌压西叫它“雪姑”,因为白得像雪,性子也软。,四个蹄子黑得像涂了墨,认路最准。凌压西试过,蒙上它的眼睛牵它走一段,松开缰绳,它能自已顺着原路走回去。这头就叫“铁蹄”。,十八种脾气。,先检查每头牛的状况。霸王今天眼角有没有眼屎,雪姑的奶包胀不胀,铁蹄的蹄子有没有**。然后打开棚门,牛群自已往外走,不用赶。
他跟在后面,腰上挂个破布袋,里头装几样东西:一截炭条、几张糙纸、一把小刀、几个红薯。
炭条和纸是用来画图的。
牛群上山吃草,凌压西就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,摊开纸,用炭条画。画今天走的路线,哪里有片好草,哪处有水洼,哪段路陡要小心。
他还发明了一套口哨。
长的一声“吁——”,牛群就会停下来,抬头看他。短促的两声“吁!吁!”,是让它们别走散。三声连着的“吁吁吁”,是往右转。
刚开始牛不听,该干嘛干嘛。凌压西不急,每天吹,吹完给听话的牛喂把嫩草。半个月下来,牛群居然真懂了。
那天凌永富闲着没事,跟着上山看。牛群正散在坡上吃草,凌压西坐在高处,嘴里叼着根草茎。
凌永富看了一会儿,觉得有意思:“你这口哨,跟谁学的?”
“自已想的。”凌压西说,“牛听人话费劲,听哨声清楚。”
“那它们真听得懂?”
凌压西没回答,站起身,吹了声长哨。
坡上的牛都停下吃草,抬头往这边看。连最犟的霸王都转过了头。
凌永富眼睛瞪大了。
凌压西又吹三声短促的哨,牛群开始往一处聚拢。再吹三连哨,牛群齐刷刷往右转了个方向。
“嘿!”凌永富拍了下大腿,“神了!”
“不是神,是它们习惯了。”凌压西坐下,继续画图,“每天一样的时间,一样的哨声,做一样的事。**人记性差,但比人守规矩。”
凌永富凑过去看他画的图。纸上弯弯曲曲的线条,标注着“密草区浅水滩陡坡”,还有日期和天气。
“画这个做什么?”
“记路。”凌压西说,“哪天要换个地方放牛,看这张图就知道哪儿能去,哪儿不能去。”
凌永富盯着图看了半晌,又抬头看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。瘦,黑,衣服补丁摞补丁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。
“你爹教你认字了?”他问。
“偷学的。”凌压西说,“祠堂窗外。”
凌永富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背着手在坡上走了两圈,忽然说:“明天开始,一天给你一升半米。”
凌压西抬头。
“你那套哨子,教教我家那个牛倌。”凌永富说,“他放牛十几年,还没你放得好。”
“行。”凌压西应得干脆,“不过牛倌得听我的,不然牛不听他的。”
凌永富笑了:“成,听你的。”
那天下午下山时,凌压西的布袋里多了半升米。他把米小心地倒进带来的小布袋,扎紧口子,贴着胸口放好。
走到村口,碰见族长凌永贵。
凌永贵刚从祠堂出来,看见凌压西,眉头皱了皱:“又去放牛了?”
“嗯。”凌压西点头,没停步。
“听说你给永富家放牛,还放出了花样?”凌永贵语气里带着讥讽,“小心点,牛要是出了事,把***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凌压西停下,转身看着凌永贵:“族长放心,牛不会出事。”
“最好不会。”凌永贵冷哼一声,走了。
凌压西继续往家走。路过祠堂时,他往那扇窗看了一眼。窗关着,里头隐约有读书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,从布袋里掏出炭条,在祠堂外墙上画了几笔。一个简单的“牛”字,下面画了头简笔的牛。
画完,他把炭条收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总有一天,他想,他不用在窗外偷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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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到了夏天。
桂南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,牛群不爱吃草,整天找阴凉地方趴着。凌压西发现霸王开始掉毛,雪姑的奶水少了,连最精神的铁蹄都耷拉着耳朵。
他去找凌永富。
“天太热,牛受不了。”凌压西说,“得想法子降温。”
凌永富正在院里摇扇子,汗还是往下淌:“牛嘛,热就热呗,还能咋办?”
“能办。”凌压西说,“午时最热的时候,别让牛在太阳底下。赶去竹林,那边凉快。”
“竹林离得远,牛走过去更热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第二天中午,凌压西没赶牛上山。他牵着牛群到村后的小河边,让牛下水泡着。水不深,刚没过牛腿。
霸王一下水就高兴了,哞哞叫着打滚。其他牛也跟着下去,泡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浑身湿透。
凌压西又赶着牛群往竹林走。路上,他从河边挖了湿泥,涂在每头牛的肚皮和脖子上。湿泥蒸发能带走热气,这是他从阿妈那儿学来的——小时候他发烧,阿妈就用湿毛巾敷他额头。
牛群到了竹林,果然凉快多了。凌压西又去采了些车前草,混在草料里。车前草能防牛拉肚子,夏天牛喝脏水容易闹病。
这一套做下来,牛群下午精神明显好了,吃草都比平时多。
凌永富下午来看,见牛在竹林里安安稳稳吃草,点点头:“你这法子倒简单。”
“简单的才有用。”凌压西说。
“行,以后中午就这么办。”凌永富说完要走,又回头,“对了,明天你去北坡放牛吧,那边草好。”
凌压西摇头:“北坡现在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北坡有三处水源,一处清泉在石凹,两处溪涧。”凌压西说,“西边那条涧,夏天容易干。我前天去看,已经快见底了。牛群去那儿,喝不上水会闹。”
凌永富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北坡的水源?”
“我画的图上有。”凌压西从布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,指着上面的标记,“这圈是清泉,这两条线是溪涧。西涧边上我画了道虚线,意思是季节性有水。”
凌永富接过图,看了又看。图不算精细,但该有的都有,连哪段路有碎石、哪片草带刺都标出来了。
“这些都是你……自已记的?”
“每天走,就记住了。”凌压西说,“记不住,牛会摔跤,会饿肚子。”
凌永富把图还给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后生仔,你这些野路子,有点用。”
这是凌永富第一次夸他。
凌压西没说话,只是把图小心折好,放回布袋。
那天晚上回家,他把多出来的半升米交给阿妈。阿妈捧着米,手有点抖:“永富家给的?”
“嗯。”凌压西说,“我教了他们家牛倌吹口哨。”
阿妈看着他,眼睛红了:“我儿有本事了。”
凌压西摇摇头,没接话。他走到灶台边,舀了瓢凉水喝。水里漂着几根草屑,他也没在意,咕咚咕咚喝完了。
窗外月亮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那八分田上。稻子正在抽穗,绿油油的一片。
凌压西看着田,心里算了算日子。再过一个月,稻子就该黄了。
到时候,家里就能吃上新米了。
二
暴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那天早上天还晴着,凌压西照常赶牛上山。到了半山腰,天色忽然暗下来,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黑沉沉的像口锅。
凌压西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牛群。
霸王开始不安地踱步,雪姑往铁蹄身边靠。动物对天气的变化比人敏感。
“下山。”凌压西当机立断,吹了声长哨。
牛群聚拢过来,他赶着牛往山下走。刚走出一里地,雨点就砸下来了,豆子那么大,打在脸上生疼。
紧接着是风,刮得人站不稳。牛群开始慌乱,霸王哞叫着要往林子里钻,雪姑吓得直哆嗦。
其他几个放牛娃也赶着牛下山,场面乱成一团。有个孩子哭起来,他的牛跑了,追不上。
凌压西没慌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附近的地形——东边是陡坡,不能去;西边是河,下雨河水会涨,也不能去;南边是回村的路,但有一段低洼地,这会儿肯定积水了。
北边……
北边有个岩洞,是他前两个月发现的。洞口不大,但里头深,能容得下牛群。
“跟我走!”凌压西朝其他孩子喊。
但风雨太大,声音被淹没了。他咬了咬牙,先管好自已的牛。吹了三声短促的哨,牛群聚得更紧些。他拍了拍铁蹄的脖子:“带路,往北。”
铁蹄好像听懂了,调头往北边走。其他牛跟着,霸王虽然不情愿,但见牛群都走了,也只得跟上。
雨越下越大,山路成了泥河。凌压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牛后面,裤腿全是泥,草鞋也被泥吸住了,走一步拔一下。
闪电劈下来,照亮了前方。岩洞就在那儿,黑黢黢的洞口。
凌压西心头一松,赶紧吹哨催牛快走。牛群挤挤挨挨地进了洞,洞内果然宽敞,十八头牛全进去还有空余。
他自已最后进去,浑身湿透,冷得直打哆嗦。洞里黑,只能听见牛喘气的声音和洞外的雨声。
他在洞口坐下,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——这是凌永富给的,说放牛备着万一有用。吹了半天,火苗才颤巍巍地亮起来。
借着光,他数了数牛。十八头,都在。霸王在舔雪姑的脸,铁蹄安静地站在洞口,望着外面的雨。
凌压西松了口气,这才觉得累。他靠着洞壁坐下,火折子放在地上,小小的火苗跳动着。
洞外电闪雷鸣,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洞口上方泻下来,形成一道水帘。但洞里是干的,安全的。
凌压西看着那火苗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家里没柴烧,阿妈把最后一点炭省给他和弟弟们取暖。火也是这么小,但够暖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雨声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醒来时,雨已经停了。洞口透进天光,看天色应该是下午。牛群在洞里待得安稳,有几头趴着反刍。
凌压西爬起来,走到洞口往外看。山下一片狼藉,树枝断了,低洼地成了池塘。回村的路被冲垮了一段,泥石堵在那儿。
他皱了皱眉。路断了,牛怎么下山?
正想着,听见有人喊:“阿牛!阿牛你在哪儿?”
是凌永富的声音,带着焦急。
凌压西探出头,看见凌永富带着几个人正往山上爬,一边爬一边喊。他挥了挥手:“这儿!”
凌永富看见他,三步并两步跑过来,上下打量:“你没事吧?牛呢?”
“在洞里,都没事。”凌压西说。
凌永富进洞一看,十八头牛好端端的,连皮毛都没怎么脏。他愣住了,回头看看凌压西:“你怎么找到这洞的?”
“以前放牛时发现的。”凌压西说,“记下来了,在图上有标。”
凌永富半晌没说话。跟他来的几个人也进了洞,看见牛群完好无损,都啧啧称奇。
“老凌,你家这放牛娃可以啊。”有人说,“我家那几头牛跑散了,现在还没找全呢。”
凌永富这才回过神,拍了拍凌压西的肩膀:“好小子,有你的。”
下山的路不好走,凌压西让铁蹄带头,牛群一头跟一头,沿着山脊绕过了被冲垮的那段。回到村里时,天都快黑了。
其他几家的牛倌还在找牛,有个孩子丢了牛,坐在村口哭。凌永富家的牛群却整整齐齐回来了,一头不少。
这事很快传遍了村子。
第二天,凌永富把凌压西叫到跟前,递给他一个小布袋:“拿着,赏你的。”
凌压西接过,掂了掂,有半斗米。
“谢谢永富叔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凌永富说,“我有话问你。”
凌压西抬头。
“昨天那场雨,你要是没找到那个洞,打算怎么办?”
“往高处走。”凌压西说,“山洪往低处流,高处安全。但高处没遮没拦,牛会**,所以洞最好。”
凌永富点点头,又问:“那洞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两个月前。”凌压西说,“那天铁蹄走丢了,我找它时发现的。”
“你记得住所有这种地方?”
“记得住。”凌压西说,“有用的都记得。”
凌永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从明天起,一天给你两升米。”
凌压西眼睛一亮。
“不过有个条件。”凌永富接着说,“你把你那套防暑的法子,还有找地方躲雨的门道,都教给我家那个牛倌。他不是笨,是没你这份心思。”
“行。”凌压西说,“但我还有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夏天牛容易中暑,我有个法子能防。”凌压西说,“教我行,但得再加一升米。”
凌永富乐了:“你小子还会讨价还价了?”
“不是讨价还价。”凌压西认真地说,“法子是我试出来的,管用。值这个价。”
凌永富想了想,点头:“成,三升米一天。但要是没用,你得退回来。”
“不会没用。”凌压西说。
第二天,凌压西开始教牛倌。
牛倌姓赵,五十多岁,放了一辈子牛。开始还不服气,觉得一个毛孩子能教他什么。
凌压西也不争辩,直接演示。午时把牛赶去河边泡水,涂湿泥,采车前草。每一步都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做,牛会有什么反应。
赵牛倌看着看着,态度变了。
“你这湿泥的法子……倒是简单。”他说,“我以前光知道给牛泼水,泼完一会儿又热了。”
“泥干得慢,凉得久。”凌压西说。
“那车前草呢?真防拉肚子?”
“真防。我试过,两头牛一起喝脏水,喂草的那头没事,没喂的那头拉了两天。”
赵牛倌不说话了,跟着凌压西做了一遍。做完了,他拍拍凌压西的肩膀:“后生可畏啊。”
凌压西没接这话,只是说:“明天我教你认路。哪儿有好草,哪儿有水,哪儿能躲雨,都得记。”
“记不住咋办?”
“画图。”凌压西从布袋里掏出炭条和纸,“像我这样,画下来。记不住就看图。”
赵牛倌接过炭条,手有点抖:“我……我没画过画。”
“不是画画,是记号。”凌压西说,“一个圈是水,三角是草,方块是能躲雨的地方。简单得很。”
他握着赵牛倌的手,在纸上画了几笔。一个圈,一个三角,一个方块。
赵牛倌看着,眼睛慢慢亮了:“这个……这个我能行。”
那天晚上,凌压西背着三升米回家。米袋沉甸甸的,压得他肩膀生疼,但他走得很稳。
阿妈看见这么多米,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“永富叔给的。”凌压西说,“我教了他家牛倌几招。”
阿妈捧着米,眼泪掉下来:“我儿出息了,出息了……”
凌压西没说话,只是走到水缸边,舀了瓢水喝。水还是漂着草屑,但他喝得痛快。
窗外,月亮又升起来了。
三
秋收过后,石塘村的田里只剩稻茬。
凌压西家的八分田收了六百斤谷子,交完租子,还剩四百斤。碾成米,大约两百八十斤,够全家吃三四个月——如果每天只吃稀粥的话。
但凌压西现在每天能挣三升米,一个月就是九十升,差不多一百斤。加上家里存的,这个冬天不会饿肚子了。
凌永富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好,有时会让他上桌吃饭。虽然是剩菜剩饭,但油水足,还有肉——虽然只是几片肥肉。
那天晚饭,凌永富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。
“阿牛啊,你将来想做什么?”他问,“总不能一辈子给我放牛吧?”
凌压西咽下嘴里的饭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识得字,又聪明,要不要去镇上找个学徒做?”凌永富说,“我认识个杂货铺老板,缺个伙计。”
凌压西摇头: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走了,家里没人挣米。”凌压西说,“弟弟妹妹还小。”
凌永富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不过你这一身本事,光放牛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凌压西说,“我放牛,也是在学东西。”
“学什么?学牛吃草?”
“学看山,看水,看路。”凌压西说,“牛会老,会死,但山不会。路一直在那儿,水一直在流。把这些看明白了,比学什么都强。”
凌永富愣住了,酒醒了一半。他盯着凌压西看了半天,最后举起酒杯:“你小子……不简单。”
凌压西没接话,继续吃饭。他吃得很快,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,这是饿过的人才有的习惯。
吃完饭,他起身告辞。凌永富叫住他:“明天你去西坡放牛吧,那边草好,邻村的牛也常去。小心点,别起冲突。”
“知道。”凌压西说。
---
第二天,凌压西赶着牛群去了西坡。
西坡是片缓坡,草长得密,还有条小溪穿过去。他到的时候,坡上已经有两群牛了,一群是本村的,一群是邻村大塘村的。
本村的牛倌姓李,看见凌压西,招手让他过去:“阿牛,今天小心点,大塘村那帮人横得很。”
凌压西看过去。大塘村的牛群有二十多头,放牛的是三个半大少年,最大的那个十五六岁,叉着腰站在坡顶,一副“这地方我占了”的架势。
“他们常来?”凌压西问。
“常来,抢草。”李牛倌叹气,“咱们村的牛抢不过,只能吃他们剩的。”
凌压西没说话,赶着牛群往坡的另一边走。那片草也不错,就是离水远点。
牛群散开吃草,凌压西照例坐下画图。正画着,听见那边吵起来了。
“滚开!这地方是我们的!”是大塘村那个大个子的声音。
“坡这么大,凭什么你们全占?”李牛倌在争。
“就凭我们先来的!”
凌压西抬头看了一眼。大塘村的牛群正在往这边扩张,有几头牛已经闯进他们这边的草场了。
霸王最先不干了,哞叫着冲过去,低头要顶。对方也有头壮牛,迎上来,两头牛角抵着角,较上劲了。
其他牛也躁动起来,雪姑吓得往后退,铁蹄不安地踱步。
凌压西站起来,吹了声长哨。霸王听见哨声,愣了一下,对方那头牛趁机一顶,霸王后退了几步。
大塘村那几个少年笑起来:“吹哨有什么用?牛听你的?”
凌压西没理他们,继续吹哨。三声短促的哨,牛群开始往他身边聚拢。再吹一声长的,牛群停下,看着他。
他走到牛群前,观察了一下地形。坡顶被大塘村占了,坡底草少,只有中间这段还成。
但中间这段太开阔,牛群散开了容易被冲散。
凌压西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他想起在祠堂偷听时,先生讲过什么“阵”,虽然没听懂全部,但记得“三角最稳”这句话。
他拍了拍霸王的脖子:“你,站这儿。”
霸王哼了一声,没动。凌压西从布袋里掏出块盐巴——牛爱吃盐,平时他带着偶尔喂一点。霸王看见盐巴,听话地站定了。
他又拍了拍铁蹄,让它站在霸王右后方。雪姑胆小,站在左后方。其他牛依次排开,形成一个三角的形状。
大塘村的牛群又过来了,那头壮牛打头。
凌压西吹了声特别的哨——两长一短。霸王听见,低下头,角朝前。铁蹄和雪姑也低下头,其他牛跟着做。
整个牛群像一支箭头,指向对方。
大塘村那头壮牛冲到跟前,看见这阵势,犹豫了。它身后的牛也停下,挤成一团。
凌压西又吹哨,这次是三声长的。牛群开始缓步向前,步伐整齐,角都朝前。
对方牛群开始后退。动物本能地知道,这种整齐的压迫感比乱冲乱撞更可怕。
大塘村那几个少年急了,挥着鞭子驱赶牛群上前。但牛不听,反而往后退。
“怎么回事?”大个子骂骂咧咧,“上啊!怕什么!”
他家的牛就是不上。那头壮牛转了个身,往回走了。其他牛见领头的走了,也跟着走。
转眼间,大塘村的牛群退出了这片草场。
李牛倌看得目瞪口呆:“阿牛,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法子?”
“没什么法子。”凌压西说,“牛怕阵势。”
他吹哨解散牛群,牛又散开吃草去了。霸王得意地哞了一声,好像打了胜仗。
坡上安静下来,只剩下牛吃草的声音。
凌压西坐回原地,继续画图。刚画几笔,听见有人说话:“后生,你刚才那阵势,跟谁学的?”
抬头看,是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胡子花白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凌压西认得他,是村里的老秀才,姓陈,前清中过童生,后来没再考,在村里教书为生。
“没跟谁学。”凌压西说,“自已想的。”
“自已想的?”陈秀才走近些,眼睛盯着牛群看,“你让那头独角牛打头,两头温顺的护两翼,其他牛跟后面……这是车悬之阵啊。”
凌压西听不懂:“什么阵?”
“车悬之阵,古兵书里的。”陈秀才说,“前锋如车轴,两翼如车轮,旋转推进,攻守兼备。你刚才布的,虽不完整,但神似。”
凌压西摇摇头:“我不懂兵书,就是觉得这样站,牛不容易被冲散。”
陈秀才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你若是生在富贵人家,送去读书习武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陈秀才说,“如今……唉。”
他说完,拄着拐杖走了,边走边摇头。
凌压西坐在那儿,看着老人的背影,又看看自已的牛群。
车悬之阵?古兵书?
他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,牛要吃饱,不能受欺负。人要活命,得想办法。
他低下头,继续画图。炭条在纸上划过,画出西坡的轮廓,画出小溪的位置,画出刚才牛群站的那个三角。
画完了,他看着那个三角,看了很久。
---
那天晚上,凌压西照常去凌永富家吃饭。
饭桌上多了个人,是陈秀才。凌永富请他来喝酒,两人正聊着。
看见凌压西,陈秀才招手让他过去:“后生,你过来。”
凌压西走过去。
“白天西坡的事,我跟你永富叔说了。”陈秀才说,“他说你识字,可是真的?”
凌压西点头:“认得一些。”
“认得多少?”
“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认全了,《幼学琼林》认了一半。”凌压西说,“都是偷学的。”
陈秀才眼睛亮了:“偷学能学到这份上,不易。”他转头对凌永富说,“永富啊,这孩子是块料,别耽误了。”
凌永富苦笑:“陈先生,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,供不起他读书。”
“不用供去学堂。”陈秀才说,“我那儿有些旧书,兵书、地理志、农书都有。他若有空,可以来我那儿看,我不收钱。”
凌永富看向凌压西:“你自已说。”
凌压西想了想,问:“什么时辰去?”
“随你。”陈秀才说,“我整天都在家。”
“那我每天放牛回来去。”凌压西说,“天黑前回家。”
“成。”陈秀才笑了,“明天就来吧,我先给你找本《孙子兵法》,看看你能不能看懂。”
那天晚饭,凌压西吃得特别快。吃完告辞时,凌永富叫住他,塞给他一个小布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这两个月多挣的米,我给你换成钱了。”凌永富说,“一共三百文,收好。买纸笔,或是贴补家用,随你。”
凌压西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。三百文,能买三十升米,够全家吃一个月。
“谢谢永富叔。”
“别谢我,是你自已挣的。”凌永富拍拍他肩膀,“好好跟陈先生学,将来……说不定真能成个人物。”
凌压西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月亮很大,照得路清清楚楚。他走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那个钱袋,心里盘算着:一百文给阿妈买布做冬衣,一百文存起来应急,剩下一百文……
他想起陈秀才说的《孙子兵法》。
书贵吗?一百文够买一本吗?
正想着,路过祠堂。他停下脚步,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。窗关着,里头黑着灯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那种想扒窗偷听的冲动了。
因为他明天就要堂堂正正地走进一个读书人的家,去看书,去学那些以前只能在窗外偷听的东西。
他继续往家走,脚步轻快。
快到家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石塘村的房屋错落有致,祠堂的屋顶最高,黑瓦反射着月光。
更远处,是层层叠叠的山峦,在夜色中起伏如浪。
凌压西忽然想起白天陈秀才说的话:“你若是生在富贵人家……”
他摇摇头,推开自家院门。
富贵不富贵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今天让牛群吃饱了草,挣到了米和钱,还得到了一个看书的机会。
这就够了。
屋里,阿妈还在等他。灶台上温着一碗粥,虽然稀,但热乎。
“回来了?”阿妈说,“快吃吧。”
凌压西坐下,端起碗。粥里居然有几粒红豆,煮得烂烂的,甜。
“哪来的红豆?”他问。
“你永富婶给的。”阿妈说,“说你帮了她家大忙。”
凌压西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红豆很甜,粥很暖。
窗外,月亮升到中天,照亮了院子里那八分田,也照亮了更远处的千山万水。
而凌压西不知道的是,此刻祠堂族田的某个角落,他埋下的那个陶罐,正在月光下沉默地等待。
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改变很多东西。
下集预告:祠堂窗外偷师,智斗族长藏钱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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